嵩明是位于昆明东北部的一个县,距市区大约50公里。嵩明县共有3镇6乡,杨林是3镇之一。与云南境内众多旅游胜地相比,杨林镇似乎名气不大。可在老昆明人的眼里,杨林产的杨林肥酒早就有了名,只是没成气候。老昆明说,杨林肥酒是云南唯一的地方名酒。明代著名医学家兰茂在杨林镇隐居时,曾以“农歌早稻黄,太平春酒溅”的诗句描述当时此地酿酒业的兴盛。1880年,有位叫陈鼎的杨林人独辟蹊径,创制了杨林肥酒。
我没到过杨林,却在杨林东边的富源县记住了杨林肥酒。那是1968年,我六岁。随父母在富源县的2208工地住了三年……
三十多年过去后,一位云南朋友说起这段往事,谈到父辈当年喝的杨林肥酒。我不无遗憾的告诉他:自己当时太小了,没尝过那酒。他好像执意让我重温父辈的经历,特意托人给我带来两瓶杨林肥酒,还嘱咐:让你父亲再尝尝……
杨林镇的肥酒
“中央民工”有酒量
2208线是从云南曲靖通向贵州盘县柏果镇的一条战备铁路,中途绕富源县城半圈,然后进入贵州。这条线当时是保密的,解密后称为盘西支线。为修建这条铁路,1968年,原本生活在内地大中城市的几万筑路工人曾聚集在这里。许多人家因此躲过了抄家,却又随着流动性很强的工程队过起流动生活。住房与工地相距不远,无所谓上下班之分,工人们差不多总穿着干活的衣服,却有钱喝酒,这让当地人好奇怪。他们称这支三线队伍是“中央民工”,还自编顺口溜形容这些人:穿的破、吃的好,当官的戴着大手表……
富源县四面环山,景色宜人。我父母所在的工程大队就驻扎在县西北山峰的缓坡上。出门远眺,竹林和芭蕉丛郁郁葱葱,一片片水田倒映着蓝天,还有那依稀相见的竹楼,弥漫着田园诗情。
富源县以汉民居多,彝族人也不少,还有从贵州迁来的布依族人。虽然各族有各族的村落,彼此之间却是和睦相处。比如,彝族人擅长打猎而不大种菜,汉族人少不得要拿鸡蛋、蔬菜去跟他们换点野味或皮货。久而久之,喜欢吃汉族饭菜的彝族兄弟们经常是男人在背篓里装满山货、女人在背篓里放上孩子,举家出动到汉族村里串门,换些蔬菜和日用品,再美美地吃上一顿“汉菜”。
自从工程队进驻富源后,开山放炮吓跑了鸟兽,影响了彝族人打猎。可他们却不太在意,确信等铁路修通后,鸟兽们还会回来。不少彝族兄弟很喜欢工程队的人,认为这些“中央民工”请他们吃汉菜、买他们带来的豹子皮、麂子肉干等特产,就是看得起他们。
不仅是彝族兄弟,许多当地人都和工程队的人交上了朋友。他们觉得,“中央民工”都是有技术的能人,而且酒量大。
说工程队的人有技术不假,说这些人酒量大,多少有些误会。
时值文革,政治形势严峻,工地的高音喇叭经常播发有关三线建设的最高指示,工人们每天加班加点,两个星期才能轮休一天。繁重的劳动、枯燥的生活,还有时而出现的伤亡事故,使人们处在高度紧张状态。那时,收音机还是稀罕物,电影放映队一个月才来一次,破了“四旧”后,工人们连扑克牌都不许打,多数人缓解压力的办法除了聊天喝酒就是喝酒聊天。
再有,那时候工人的收入虽然不高,但毕竟好于农民许多。工人们舍得买酒,而且还经常结帮成伙地喝,也就显得能喝。
和当地人一起喝酒的最大场面,大概就是那次“彝汉青年三线工地喜结良缘”的婚宴。说来好笑,一个青工不知怎么学会了彝族山歌,真就隔着小溪和一位彝族姑娘对上了调儿,可等人家姑娘找上门来时,他却怕丢了工作,躲进工棚里不敢露面。按照彝家风俗,这是对人家姑娘及其家族的羞辱。姑娘的家人急了,叫上寨子里的亲朋好友,要与这不讲信用的汉人后生打冤家。此事惊动了工程处高层,领导拍板,上演了一幕“彝汉青年三线工地喜结良缘”的喜剧。婚礼那天,这桩男婚女嫁的私事搀进了许多政治意义,为了早日架起反帝反修的战备线,为了民族大团结,大家干杯干杯再干杯,好不热闹……
黄色的白酒有肉味
父辈们当时喝的多是散装酒。我依稀记得,在当时富源一带的国营商店和供销社里,最昂贵的就是1.6元一瓶的“杨林肥酒”。这种酒是白酒,颜色却是黄的。据父亲后来会议说,这种酒与常见的大曲酒相似,细品起来却能品出熟肉的厚味。
白酒为什么成了黄色并且还有肉味呢?这问题在当时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杨林肥酒”的酿造工艺比较原始,没有脱去原料的原色,里面的熟肉味道是杂味;一说是“杨林肥酒”酿成后要在酒缸里泡进腊肉,黄色和肉味都是腊肉带来的。这后一说法并不被大家接受。争来争去,有人提议:找一瓶白色的白酒泡片腊肉试试。然而,在当时的2208工地,找一瓶白色的白酒谈何容易!
一天,有人去成都出差,带回一瓶五粮液。大家怂恿他把这宝贝酒贡献出来做试验,看看能不能泡出“杨林肥”的颜色和味道。那人先是死活不肯,无奈大家软硬兼施,后来只好眼睁睁看着那瓶五粮液被倒进一只泡菜坛里,又丢进一块在屋檐下挂了多日的油腻腻的腊肉。实验结果:酒色倒是变黄了,但黄得发黑,比散装酒还浑浊。而且这种“五粮肥酒”根本无法让酒肉相溶,喝到嘴里,一半是酒,一般是油,再贪杯的酒鬼也难以下咽。
后来得知,杨林肥酒是用玉米、稻谷、大麦原料酿制,经反复提纯后,加入党参、陈皮、丁公香、拐枣,茴香等十余味中药材和蔗糖、蜂蜜制成。此酒产于云南省嵩明县的杨林镇。因配制酒的几种中药材具有滋补作用,故被称为“肥酒”。
禁酒令和庆功酒
“肥酒”也醉人。比实验“五粮肥酒”更无聊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醉酒事件。各级领导三令五申:不得酗酒误事。某位分队长曾制定惩罚措施:以后谁喝醉了闹事,就把谁抬到猪圈里和猪做伴去!只是没过几天,第一个喝醉了进猪圈的就是他本人,因为他老婆从南京写信来,要和他离婚。组织赶紧出面,警告那个南京女子不得破坏三线建设。另一方面,又掀起了新一轮的“禁酒”运动。
喝酒又转成半地下性质的秘密活动了。两个人相约喝酒不说喝酒,而是对暗号,什么“舒筋活血汤”、“气死安眠药”、“八分钱”、“一块六”,指的都是喝酒。外人听起来,活像是两个刚从威虎山上下来的土匪在对黑话。最流行也最不像土匪黑话的还是“黄汤”二字。原因很简单:八分钱一两的散装酒和一块六毛钱一瓶的“杨林肥”都是黄色的,只不过杨林肥酒比较清亮而散装酒略见浑浊。
禁酒令紧而又紧,喝酒的人没见减少。在经历了一段地下喝酒的时间后,随着工程进度不断发展,人们知道,喝庆功酒的日子快到了。
然而,就在富源境内倒数第二座桥即将架梁铺轨之际,却发生了路基塌陷、机毁人亡的特大事故。这也意味着后面的路段就只能人工架梁了。正所谓“置死地而后生”,在全局各工程处紧急增援人工架梁的日日夜夜里,用不着领导三令五申,竟没有出现一起醉酒事件,各工班都预备了好几瓶杨林肥酒,专要等到通车之时再开启。
1970年6月1日,在刚刚修建好一间票房和一个半月台的富源火车站上举行了通车典礼暨提前完工的庆功大会。这个庆功大会只是例行了鸣枪、放鞭炮、领导讲话等庆贺程式,不带丝毫物质刺激。
半个月后,真正的欢庆到来了。经上级特批,满载慰问物资的专列开进富源县,按先后顺序,依次在各个工程大队的工地上停留约一个小时,各大队领导指挥着欣喜若狂的工人们,从上面搬运下整箱整箱的罐头和食品,其中就有当地最有名的杨林肥酒。上级指示,全线职工每人都将分到两听罐头、一瓶青岛黑啤酒。女职工加一瓶红葡萄酒,男职工加一瓶杨林肥酒。股级以上干部、二级以上技术员和劳动模范奖励一瓶茅台。
那一天,我父母与另外两位要好的朋友相约聚餐。四个人共领到八听罐头、四瓶黑啤酒、一瓶红葡萄、一瓶杨林肥和两瓶茅台,又凭餐券领到食堂领了几份溜肝尖、过油肉、清炒鲜榨菜,我母亲还精心烹制了一大锅山菌子红烧鸡公。
想到不久之后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贫穷的“富源”了,四个大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似乎直到真要离开的时候,大家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的风光之美、物产之独特、特别是民风之淳朴,才意识到这段患难与共的时光是如此的值得珍惜。
“以后想喝口‘杨林肥’,恐怕要比弄瓶茅台更难呢!” 父亲的一位朋友感叹道。
母亲说:“可当地的工人在抱怨好酒都给了当官的。”
父亲说:“那就拿我的那瓶茅台跟他们换吧!”
“对,把我的那瓶也拿去跟他们换吧!”父亲的朋友说,“不过,我看得一瓶换他们两瓶。”
父亲的另一个朋友说:“我也没有茅台。可以拿黑啤酒跟他们换。”
记不得父亲他们那天用茅台和黑啤换回几瓶杨林肥酒,也不知道父亲和他的朋友那天到底喝了多少杨林肥酒,在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日子,整个2208工地的临时住宿区里弥漫着酒香,却似乎少了许多庆功的气氛。毕竟,那是一段艰苦的岁月,有汗水,也有泪水。看到架设在山间的铁路,想起长眠在这里的工友,又想到即将告别这里淳朴善良的乡亲,那酒里滋味是复杂的。
那一天,我和哥哥把黑啤酒、红葡萄酒和杨林肥酒各抿了一小口,肚子里热烘烘的,走出房门,觉得能伸手够到天上的星星……
肥酒怎么变绿了?
一晃过去三十多年。某天,一位云南朋友说起这段往事,谈到父辈当年喝的杨林肥酒。我不无遗憾的告诉他:自己当时太小了,没尝过那酒。他好像执意让我重温父辈的经历,特意托人给我带来两瓶杨林肥酒,还嘱咐:让你父亲再尝尝。
我把久违了的杨林肥酒带给,父亲尝了尝,说:“味儿没变,但怎么不是黄色了。”真是的,久违了的杨林肥酒却没有了那种久违了的颜色,而变成了淡绿泛青的颜色了,看上去像花露水。
肥酒怎么变绿了?这似乎是个迷。
据考证,中国的确有绿酒文化。白居易在1200年前就写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个年代,许多诗人笔下的酒都是绿色的,而饮绿酒的又不止是诗人。成语“灯红酒绿”印证着在富豪阶层,饮绿酒是一种时尚。宋代,晏殊有“绿酒初尝人易醉”的句子;宋人何剜所著《酒尔雅》曰“醒,红酒也;曦,绿酒也”。直到明末,沈善宝有“强笑无言倾绿酒”的词句。再后来,由于不可知的原因,绿酒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极少有人见识,白居易的诗和“灯红酒绿”的成语变成了文化符号。
史料表明,中国唯一的绿色酒是杨林乡绅陈鼎于清光绪六年酿出。其方法为:以当地优质泉水,选用上等高粱、小麦、玉米、糯米等粮食为原料,先酿制为醇厚的小曲酒,再配上党参、拐枣(云南出产的一种可食用植物药材)、丁香、蜂蜜等十余味中药,最终呈现出自然的碧绿色。因这种酒味极醇厚,被称为“杨林肥酒”。
现在生产的杨林肥酒有标签说明,强调酒中的绿色是添加了“纯天然色素”的结果。
父亲对此不以为然,他坚持认为,天然色素也肯定会让人望而却步。在交通大大改善的今天,这款独具特色的佳酿仍然没能被更多的人所接受,也许与这绿色有关。
“唉,那种琥珀般的黄色多漂亮呀!” 父亲叹道。
我知道,父亲叹息的不单是杨林镇的肥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