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一天，我下乡去搜集民谣，正赶上一场山间骤雨。为避免资料被雨淋湿，我脱下体恤裹住帆布包，自己却被冻得瑟瑟发抖。这时，一辆“吱扭”作响的架子车从后面赶上来，停在我的身边。推车人大约五十步多岁，头戴斗笠，身披雨衣，佝偻着背。他没说话，脱下雨衣递给我，示意我赶紧披上。自己则从架子车上摸出一块又脏又破的塑料布，勉强披在背上。
路遇好心人，我感激不尽，赶忙递上一根“红塔山”。他不推辞，直接将烟夹到耳朵上。
山路泥泞，我们走得很慢。看他的架子车上放着两只偌大的玻璃缸子，很像是用来装酒的容器，就问他是不是调配药酒的师傅？雨幕中，他黝黑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笑，说：“是哩，我是专为人家配药酒的，就住在前面的月桥镇。”
药酒就成了我们路上的话题。他告诉我，他配制的药酒分三种，一种以中草药为原材料调；另一种是在中草药的基础上再投入鲜活的毒蛇或蝎子、壁虎之类动物调配而成；再一种就是用果实调配的果酒。我跟他说，我中午还在桃源镇的朋友家喝过一杯杨梅酒，那酒或许就是他调配的。他听了很得意。
说着，走着，雨渐渐地停了。等我们到了月桥镇时，天已擦黑。调酒师傅竭力让我去他家住，还说请我尝尝他新调配的酒，那份热情使我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好推辞。
月桥镇古朴宁静，纵横交错的青石板小巷，略显陈旧的木结构房子，构成了中国西南地区小镇的典型风格。调酒师的家位于云南山寨西头。人还没进屋，就已经闻到阵阵酒香。这香味是从他家后院的作坊里飘来的，此时，调酒师的两个儿子正用酿造白酒，这是调配药酒用的酒，原料是自家种的高粱。
晚上，刘德华让妻子做了几个小菜，算是为我这个刚刚认识的新朋友接风洗尘。他们一家人的热情和友善着实令我感动。趁刘德华去厢房取酒的空当，我偷偷跑到镇上的熟食铺里买了一只羊腿和半斤酱牛肉回来。就因为这么点东西，刘德华虎着脸，说我这是看不起他这个朋友，还说城里人就是喜欢铺张浪费。他早已在院子中央支起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玻璃缸用五步蛇和枸杞当归等中草药调配成的酒，地上还摆着一玻璃缸青梅酒和一玻璃缸杨梅酒。
酒席上，刘德华问我全身是否有关节疼痛的时候。我回答他说每年只要一到梅雨季节，我这两个膝盖以及两个肩膀就会疼得让我坐立不安。刘德华竭力劝我多喝些用毒蛇浸泡的酒，说这种加了冰糖蜂蜜的酒就是滋阴壮阳活络筋骨的，每年只要喝一坛子这样的酒，关节疼痛的毛病就会自行消失了。我抿了一小口药酒，顿觉甘冽爽口，满嘴芬芳。其间，他让两个儿子也来陪我喝酒。他的小儿子自告奋勇地给我讲述了刘德华配酒生涯当中的一些酸甜苦辣。
他说，为了酿制配酒用的高粱酒，他父亲每天都是起早摸黑地猫在作坊里，有时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尤其是到了夏天配酒的高峰时节，刘德华就像一只夜猫子一样，整夜整夜地泡在作坊里。因为劳累过度，他在有一天上楼拿玻璃缸子的时候，居然两眼一黑，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幸亏楼梯不是很高，这才算保住了一条命。对于小儿子说的这件事，刘德华有些动情地说，别人让我给他们配酒，那是看得起我老刘。我可不能昧着良心坑人家，一定要给人家货真价实的东西啊。
刘德华外出配酒的时候，碰到有些家里比较困难的乡邻，他就只收他们一点蛇或者是中草药的成本费，他自己精心酿造的高粱酒权当是白送，有时候，干脆就连一分钱也不要了。他在外面帮别人调配药酒的时候，通常是先要倒入一些高粱酒来清洗玻璃缸子的。清洗完后，他又舍不得把那些酒倒掉，所以，他每次都是抱起玻璃缸子，把所有的酒都咕咚咕咚全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他的小儿子说，有很多次，当刘德华兴冲冲地推着架子车往家赶时，高粱酒的后劲泛上来，他通常就会像一只蜷缩成一团的猫一样，醉倒在回家的山道上。这种有趣的事情在夏天生意越兴旺的时节，发生的概率也就会越高。最险的一次是在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晚，刘德华又一次醉倒在了回家的路上。他的两个儿子打着手电筒，沿着他回来的山道一路搜寻过去，最后，他们竟然在一条水流湍急的河边找到了酣睡不醒的刘德华，他的一条腿都已经伸到黄腾腾的河水中去了。那会儿，要不是他两个儿子及时赶到，他很可能就会被洪水卷走了。
他的小儿子笑眯眯地帮我倒满酒说，我看我爹倒在河边的石头上睡觉的样子，还真有几分酒仙的样子呢！可不是吗，刘德华在他自己毕生追求的美酒世界里，凭着他的善良和敬业，的确已经成道成仙了。
这一个雨过天晴的仲夏夜，我在刘德华他们一家人的盛情款待下，不知道喝了多少杯珍贵的药酒。我真是醉了，这是我第一次喝醉酒。可我并不觉得有多么难受，多么沮丧。相反，面对刘德华这样淡泊名利的君子之交，我倒真想好好跟他学做一回酒仙呢。
搜集乡间民谣的任务完成后，我就很少有下乡采访的机会了。可每年只要过了立夏节气，我总会在文化馆的大院里收到刘德华托人给我捎来的药酒，年年都是如此。我曾经给月桥镇汇过五百块钱，可一个星期后，汇款就被刘德华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去年除夕的下午，我正在家里赶一篇快板的稿子，突然就接到了刘德华小儿子打来的电话，他说他父亲得了晚期肝癌，现在正住在市中心医院里。我立马放下手头的工作，下楼买了一些水果和糕点就直奔医院。当我急匆匆地赶到市中心医院的肿瘤科病房时，我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刘德华，他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他看到我，原本黯淡的目光里明显有了一些亮色。他想挣扎着坐起身来，但被我劝住了。他看到我给他买的东西，开始怪我乱花钱，说他现在什么东西都不想吃了，就想喝一口自己亲手酿制的高粱酒，可医生和孩子们是坚决不会让他喝的。他那对酒无限渴求的眼神不免让我感到一阵心酸。我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只能一个劲地安慰刘德华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到那时，我一定好好陪他喝几杯。他唉声叹气地说自己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大年初一，我一大早就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酒从柜子里拿出来，准备拿去给刘德华拜年。等我兴冲冲地赶到病房时，我看到他的两个儿子正蹲在门口号啕大哭。我赶紧跑上去问他们到底怎么了。刘德华的小儿子揉着红肿的眼睛说他父亲从后半夜就开始说胡话，估计是快不行了。我走进病房，只见刘德华微睁双眼，他那干裂的嘴唇不停地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翕动着。我俯下身去仔细倾听了一小会，终于从他微弱的声音里分辨出他反复在念叨的居然是一个酒字。我来不及擦掉滚烫的泪水，就把茅台酒的瓶盖打开，将醇香的酒液一滴一滴抹在他干枯的嘴唇上。奇迹就这样发生了，刘德华像是闻到了茅台的酒香似的，他吧嗒吧嗒地用舌头舔吮着嘴唇，连胡话都不再说了。他那两个儿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了傍晚，经过医生的紧急抢救后，刘德华总算清醒过来了。他看到我给他带的茅台，禁不住流着眼泪说，还是你最了解我呀。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名贵的酒呢。
我离开医院的时候，看他抱着茅台酒，一副喜笑颜开的神色，就想他的身体或许还有奇迹发生的可能。可我没想到噩耗会来得如此之快。三天后，我再次接到了他小儿子打来的电话，他说刘德华已经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去世了。他临死之前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抱着茅台酒的空瓶子留下了两个字：好酒！
我心里一凛，差一点失手将装满红酒的高脚杯砸成粉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