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女秀·奎屯白
　　也喝了近二十年酒了，如果不是写下来，可能不会这么认真的回忆那些年轻镜头。似乎很多暗夜、黄灯、歪街、肿脸，还有那些稍纵即逝的透彻，挥之不去的矫情。固执的记得镜子里的乱发和咬牙切齿的狠话，就是个闹腾。
　　记得高三那年的夏天，我和一位平时内向寡言的同学在夜市上和人打赌，我俩各将500克一瓶的白酒倒一大碗，一口喝下，中途不得喘气，赢他们一百二十个胡辣羊蹄。短暂的得意，欢呼招摇，随后轰然跪倒，一米八几的皮囊被人柴火一样拖走，回家路上的荒唐至今成为一宗悬案，任他们杜撰升华，成为聚会时不败的笑柄。更甚的是：又气又笑的老妈将我那醉态以菲林留存，每每展览侧击，成为心中一大隐患。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喝酒。
　　那晚喝的酒叫奎屯白，如今市面上已见不到了，但有歌一首述其诡魅，为了将文字弄的工整些，揪出老友逼溯，可怜涨红脸的俩人只记起一句：一杯接一杯/我慢慢的醉/喝完了马路上睡……
　　慢慢的醉?好，好。

　　上下马·人唱歌
　　在新疆的酒桌上，要牢记十二字箴言：“既来之，则安之，既喝之，则倒之”，这是正事儿。
　　以我的经验，若席间那个位高年长者强调诸如“今天天气不错”，“今天大家都没什么事”，“今天我们不谈工作”，“今天来的人刚好”……如此种种战前动员，行了，您就咬紧牙关，盯住茶碗，确定厕所位置，先挑实在的菜猛吃，想好劝酒挡酒的“嘴子”（成体系的合理原因，要有些趣味文采，其使用方法类似相声的“抖包袱”）把！只待一声“先干三杯，然后随意”即可勇登“酒桌的诺曼底”了。
　　新疆民族众多，移民汇杂，教派林立，风俗迥异，按说讲究应该很多，不过也许是讲究太多了，大道相同,大法归一，矛盾相抵，返朴归真，虽然流派众多，但原则倒还通用：劝酒不论容量以半杯起算，慎用“钢砂枪”（以一劝多）；“幸福酒”（瓶中不超过一杯的最后部分）不自用；讲究“鱼头鱼尾酒”（上鱼时位于鱼头鱼尾者必共饮一杯，鱼头者先下筷）；红不干白，啤不干红（同性对饮，喝红酒者不得要求喝白酒者，喝啤酒者不得要求喝红酒者干杯）；迟到者自罚三杯；杯酒饮完不过三次；站着喝不算……
当然，各村有各村的高招，有些地方的酒俗酒礼也有其独到之处。说起喝酒，在新疆提到“上下马，人唱歌”，人人都有几分怯意。
　　“上下马”指北疆一带的“上马酒”和“下马酒”。“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折柳送行依依惜别之际，主人以酒来表达不舍分别的诚意，这就是上马酒。下马酒是接风洗尘酒，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没啥说的，痛快喝！没领略过“下马酒”的热烈，对“上马酒”却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某年自北疆返乌鲁木齐，车行前，好客的哈萨克主人用匕首将一大雪碧空瓶于三分之二处截断，满斟烈酒，用灼人的热情敬了我一“杯”上马酒。不痛快吞下，我怎么能对得起这依依惜别的深情？一念至此，豪情万丈，大口喝下，顺着喉咙下去的是辣辣的酒，沿着胸腹蹿上脑子的是熊熊的烈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不省人事。被塞回车里，放马回巢。一路上那拉提、喀纳斯、天池、哈熊沟，正是两边风光无人看，轻车已过千余里。再醒来时，却已是家中床上。后来，妻总笑说我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兄弟我干了这杯”。
　　“人唱歌”指的是蒙古族、达斡尔族、锡伯族帐下的“祝酒歌”。三五位姑娘恭恭敬敬地站在你的面前，唱起优美动听的民歌，一曲既罢，她们就把手上放着酒杯的托盘，高高地举过头顶，半屈膝地献给客人满杯的美酒，然后又不停地唱着歌儿，直到客人把酒喝干，歌声才停下来。即使你平时很少沾酒，可听着婉转、嘹亮的歌声，看着姑娘热情恳切的目光，这时也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虽说祝酒歌好听，可是歌不停杯莫停，还真有些难以消受。据前辈痛陈，当年有婀娜者能歌善舞，连唱十数首歌不重样儿，直劝得他腾云飞升直上仙。第二日凌晨醒来，他落荒而逃，竟吓得擅自离岗班师了。

　　痛快酒·敢死队
　　新疆人能喝，爱喝，是有其客观原因的。先从自然条件来讲，这里不比东南诸省气候温暖，秋冬季常要借酒取暖。而且历史上基本都是游牧为生，地域广阔，四散分居，放旷唯我，人际交流较缺乏渠道和手段，于是以酒会友顺理成章。李白那个酒疯子按说该是新疆人罢，其言其行在中原以为异类，若是摆在这里也就亲切平常了。
　　一兄，四川人，家教淳静谦和，本人温良恭俭，断不是什么高阳酒徒，不过工作于斯，生活于斯，久受浸淫，也有不少痛饮传奇流传于坊间。
　　某次同往南疆一农场，蒙地主屠羊款待，旧友相会，分外抬举。落座后发现墙角堆积几大纸箱白酒，席上所坐俱为精壮，酒杯大若茶缸。略微胆寒，暗下私语：“我等四五，兵力单薄，若开战岂不破落狼狈”，但见该兄眼隐寒光，不语。推拉博奕，寒暄片刻，地主正要发话，该兄起立邀酒，“平时大家都见得少，以后更难得见到，今天我先喝三杯！大家随意”，主随客便，岂有不应之理，但见十数人杯筹交错，无一人“随意”，稍顷便将大半箱干光，舌大目眩，正欲定神，该兄又起，“我酒量不行，不能喝慢酒，大家要喝够，再来三杯！！”，此轮众人已露难色，但主随客便……
　　那日仰天翻倒者有之，没于台下者有之，泣笑无常者有之，舞之蹈之者有之，同室操戈者有之。我等不分彼此，于旱厕四周错落解带，同唱一首“a、o、e”，但见哀鸿遍野，惊天动地。次日凌晨意犹未尽，宾主袒怀同奔，星辰如烧，衣衫飘玦，痛快痛快，好酒好酒！
　　多年后读到：吴王阖闾与越王勾践交战，勾践组织敢死队两次冲锋都失利，这时三队死囚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朝着吴军高喊：“两军对阵，我们违犯了军令，不配为军人，该死罪，现在甘愿以死赎罪。”喊罢，一个个自刎，仆地而亡。其场面震惊吴军，越军乘机大败吴军，阖闾也被越将灵姑砍去了一个大脚趾，卒于回师途中。
　　呜呼！该兄之风采决绝，可与之相媲。

　　修身性·阔的海
　　年岁渐长，人老体衰，如此无畏断然是招架不住了。婚也结了，应酬零落了些，开始修身养性。
　　现在也爱喝，尤其夏天，冰镇啤酒、烤肉凉面，不再趋闹附众，喜欢和死党坐在深夜的排档把酒慢饮，看车流来往，灯火阑珊。奇怪的很，一瓶两瓶啤酒便可尽兴。
　　讲究气氛，讲究人选，酒吧太多繁乱诱惑，饭店拘谨腻俗，顶好拎着酒到大学的球场，同坐在高高的裁判台上，云淡月朗，旷静闲散，话语都空灵些，却不乏烟火。多年老友，彼此早被淘得透澈坦荡，可侃的更广，更直，更深，少了许多屁话，也方便顶牛抬杠，胡扯怪谈。
　　夫人一向不沾酒腥，随我多年也渐渐习惯。夫妻夜话，或感伤回望或欣喜憧憬，佐以小酒，交心剖里，哪里有那么多固执，那么多偏颇，对感情对日子都长了深刻，多了柔润。有时不说也罢，开着音乐在那里静着，这不也是当初同行的期望吗？
　　虽说“不和陌生人喝酒”，有时也破例。记得在博格达山下，夜半维族老乡不知从哪里搬了一桶生啤，小雨的天气，两人抱着一个钢盆，你一口我一口，都是凡夫百姓，一宿从工作谈到家庭，从宗教谈到哲理，在酒里淡薄了差别，在酒里忘却了困顿。想来“世界大同”有时也不是那么难得的罢，我们总是自作桎梏，以为文明，却在拘泥里毁了太多。
　　大道无道，说来惭愧，也许不过是浅薄的借口，对酒态的不堪，对酒兴的留恋，对酒理的省悟，对酒生的掂度，再有时日，想来能够沉淀的多些。最近喜欢首诗，牵强的可以形容当下对酒的领悟，徐志摩的《阔的海》：“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我只要一分钟，我只要一点光，我只要一条缝，象一个小孩爬伏，在一间暗屋的窗前，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缝，一点光，一分钟。”。